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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节”:传统民俗的佛道因缘
     
    [ 作者: 陈俣霖   来自:中国民族报   已阅:1618   时间:2015-8-27   录入:wangwencui


    2015年8月27日    佛学研究网

        300多年前的某个月夜,初秋的霜气带着些微凉意,长安城内灯影重重,街头巷尾笑语盈盈,成群结队的小孩儿争相持着彩灯欢呼雀跃。这一夜,诗人庞垲恰在长安目睹此景,挥笔写下脍炙人口的《长安杂兴(效竹枝体)》:“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夜上九衢明。小儿竞把青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这是清代的一个中元夜。中元节民间俗称“鬼节”,传说掌管地狱的地官会在这一天打开地狱之门,已故的祖先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因此,民间在这一天往往要设道场,施舍馒头给孤魂野鬼,还要烧香祭祀先祖,点燃河灯,照亮亡魂的幽冥之路。

      中元节是道教对民间“鬼节”的称呼。道教中有三元斋会,正月十五的上元为天官赐福日,七月十五的中元为地官赦罪日,十月十五的下元为水官解厄日,这三日皆是忏悔罪愆的时日。三元斋会也是道教中传承历史悠久,影响极其深远的斋醮活动,具有浓厚的民间信仰特色。其中的中元节是为鬼神祈福赦罪的日子,宫观中多有普度斋醮的法会。宋人吴自牧《梦粱录》卷四中就记载:“七月十五值中元地官赦罪之辰,诸宫观以普度醮,与士庶祭拔。”

      道教的中元节大约兴盛于隋唐,而民间鬼节更早的历史渊源,则可以追溯到滥觞于南北朝时期的佛教盂兰盆会。

      盂兰盆会本是佛教节日,又被称为佛欢喜日或僧自恣日,本是在每年农历的七月十五供养佛僧,以救度恶道众生和过去七世父母。佛法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原,融汇儒道学说与宗族礼法,逐渐形成具有汉民族特色的中国化佛教。盂兰盆会也随着佛法西来,并受中国本土思想传统同化,民俗礼教渐趋相同,最终成为我国的传统民俗节日。

      目前,我国关于盂兰盆会最早的记载,是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营盆供诸佛。”这一日,佛教信众将百味五果、香油锭烛等放置在盂兰盆中,供养十方诸佛及僧众。这种供养佛僧的功德,可以使逝去的七世父母脱离苦道,生在人天中享受福乐,也可以使现世的父母远离苦恼,健康长寿。

      根据西晋竺法护翻译的《佛说盂兰盆经》记载,佛陀的弟子目犍连尊者,号称“神通第一”,他在刚证得六通的时候,以天眼观察,见到亡母堕落在饿鬼道中,瘦得形销骨立,饮食入口即化为火。目犍连尊者无力救度亡母,哀告释迦牟尼佛。世尊告诉他:在七月十五僧自恣时,将饭食、百味五果、香油锭烛、床敷卧具等甘美之物放在盆中,为过去七世的父母和现在父母供养十方大德僧众,可使过去父母离苦生天,现在父母安康福乐。

      可以推测,盂兰盆会在我国肇始之初衷,便是救度逝去的祖先离苦得乐。而根据《佛说盂兰盆经》举行仪式,并推动盂兰盆会成为朝廷定制者,则是佛教史上赫赫有名的梁武帝萧衍。《佛祖统纪》卷三十七载:“大同四年(538年),帝幸同泰寺,设盂兰盆斋。”梁武帝时,盂兰盆会的举行尚在寺庙中,还未走向民间的街头巷尾。斋会的仪制也是依照佛制实行,主要的宗教活动是供佛斋僧,诵经施食。

      随着佛教在汉地的传播日益广泛,盂兰盆会在唐代时很受重视,长安城内的寺庙在这一天竞相制作花腊、花瓶等,在殿前陈设贡品,并以音乐仪仗庄严法会。这一时期,受到儒家“孝道”思想及道教中元节超度亡魂的影响,盂兰盆会在中原地区渐趋本土化和民俗化,开始从供佛斋僧逐渐演变为“祭祖”。自唐代宗李豫始,每逢农历七月十五,宫内道场都要举行规模盛大的盂兰盆会,道场内设唐高祖以来7位先王的牌位。晚唐至宋代,盂兰盆会供佛斋僧的宗教意义日渐淡化,祭祀先祖成为盂兰盆会的重要活动。宋代以后,除祭祖以外,举行盂兰盆会的目的还增添了“荐亡”和“祀孤魂野鬼”。

      佛教的盂兰盆会和道教的中元节演变为民俗节庆的“鬼节”,另一个重要表现就是从宫廷和寺观走向寻常百姓家。唐代中前期的帝王均重视盂兰盆斋。

      至唐朝后期,盂兰盆会深入民间。公元838年,日本僧人圆仁入唐求法,恰值唐武宗灭佛。但在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记》卷四的记载中,会昌四年(844年)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城中诸寺皆制作花腊、花饼、假花铺设在殿前供养,老百姓倾城出动,入寺随喜。遵道抑佛的唐武宗却敕令,将诸寺殿中供养的花药搬到道观中祭祀道教天尊,甚至在七月十五亲自驾幸道观,召令百姓往道观中观看。而百姓皆骂道:“夺佛供养祭鬼神,谁肯观看!”根据圆仁所述,会昌四年(844年)四月灭佛开始,七月的盂兰盆会依然规模盛大,甚至胜于往年。长安百姓更是倾城出动,在佛寺的斋会遭受禁令时,百姓的不往道观观光的表现,恰从侧面印证了盂兰盆会在当时已深入“寻常百姓家”。

      盂兰盆会不再限于寺观或者宫廷,市井村落皆举行斋会“祭祖”、“荐亡”,庄严肃穆的法事仪制逐渐吸收民间娱乐的形式。到清代时,各地的寺、庵、宫、观都会举行法会,并在街头巷尾设置高台诵经。街头巷尾演出《目连救母》的戏剧,并有民间艺人舞狮戏龙。到了晚上,则将纸扎的小船放入河中焚化,并点放水灯。各家各户在门外或路旁设瓜果、烧纸钱,祭祀先人,同时也祭祀孤魂野鬼。

      盂兰盆节的习俗一直延续到民国。每年七八月,台风、洪水等自然灾害频发,加上暑热高温容易滋生瘟疫,所以每年都在这时祭祀先祖,普度孤魂,街坊邻里也会组织公共的祭祀仪式。

      但“五四”运动以后,科学与理性成为主流,民间“鬼节”被视为违背科学的“不良风俗”和“迷信”。以知识分子为主的社会精英,掀起宣传反迷信思潮的社会舆论,质疑盂兰盆会消灾降福的功能,认为将盂兰盆会改为赈灾会,或将斋醮的花费用于救济灾民、捐助军饷等更有实际作用。

      1920年,民国政府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迷信运动,盂兰盆节处在一个不同于以往的社会生存空间。在反迷信运动初期,政府对于盂兰盆会的态度尚属可商榷的范围。从当时上海市的一则通告中,我们可以揣测当时的地方政府,对禁止盂兰盆会并未强制执行,如进行先期报告,是允许“文明建醮”的:

      “城厢内外,近因起建盂兰盆会及迎赛昭天侯神会,最易滋生事端。淞沪警察徐厅长据沪城各绅董具呈请求严禁后,故于昨日通饬所属各区所一律传谕禁止。如果商界中文明建醮,亦应先期报告,如敢抗违,拿办不贷。”

      随着反迷信运动的深入,政府对地方和基层社会的控制和渗透也日益加深,政府对盂兰盆会的态度也开始强硬起来,通令“县市警厅先行一体宣传劝戒禁止”,并明令禁止举办斋会。盂兰盆会虽被强制废除,但政府在农历七月十五仍会举行“追悼阵亡将士大会”的公祭活动。这种公祭活动在仪制和布置上并无较大变化,可以说是改头换面的盂兰盆会。对于饱受战争和死亡威胁的人们来说,这样的追悼活动也是民众情感的寄托与宣泄,并非简单的迷信可以概而论之。所以,反迷信运动过后,盂兰盆会很快得以恢复。

      由于传统的盂兰盆会都是商办官助,上世纪50年代末时,大部分商户都已改造,盂兰盆会又作为封建迷信残留没有官助。加上后来“文革”时期取缔所有传统节日,发轫于南北朝的盂兰盆节才在大陆民间渐渐销声匿迹。但在佛教寺院,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都会举行“盂兰盆”法会,供佛斋僧,以此功德回向十方法界一切有情,普度众生,广施甘露。道教宫观也会举行“中元斋醮”,为民众祈福。而在港澳台,盂兰盆节的风俗则较为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道场普渡妥幽魂,原有盂兰古意存。”以中元节为代表的宗教节日与传统民俗的结合,在民间产生巨大影响,并在历史中不断发生细微变化。佛道与民俗结合,镕铸进新的民俗意蕴,在相当程度上凝聚了人民的情感。同时,也隐含着人们对现实幸福的祈盼。(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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