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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金刚经》去旅行
     
    [ 作者: 蒋勋   来自:新浪佛学   已阅:2542   时间:2015-4-23   录入:wangwencui


    2015年4月23日    佛学研究网

        我有两方印,印石很普通,是黄褐色寿山石。两方都是长方形,一样大小,0.8公分宽,2.4公分长。一方上刻“捨得”,一方刻“捨不得”。“捨得”两字凸起,阳朱文。“捨不得”叁个字凹下,阴文。

      两方印一组,一朱文,一白文。

      当初这样设计,大概是因为有许多“捨不得”吧──许多东西“捨不得”,许多地方“捨不得”,许多时间“捨不得”,许多人“捨不得”。

      有时候也厌烦自己这么多“捨不得”,过了中年,读一读佛经,知道一切难捨,最终还是都要“捨得”;即使多么“捨不得”,还是留不住,也一定要“捨得”。

      刻印的时候在大学任教,美术系大一开一门课教“篆刻”。“篆刻”有许多作业,学生临摹印谱,学习古篆字,学习刀法,也就会藉此机会练习,替我刻一些闲章。询问我说:想刻什么样的印。

      我对文人雅士模式化的老旧篆刻兴趣不大,要看宁可看上古秦汉肖形印,天真浑朴,有民间百姓的拙趣。

      学生学篆刻,练基本功,把明、清、民国名家印谱上的字摹榻下来,画在印石上,照样下刀刻出形来。这样的印,大多没有创作成分在内,没有个性,也没有想法,只是练习作业吧,看的人也自然不会有太多感觉。

      有一些初学的学生,不按印谱窠臼临摹,用自己的体会,排出字来,没有师承流派,却自有一种朴实稚拙,有自己的个性,很耐看,像这一对“捨得”、“捨不得”,就是我极喜爱的作品。

      刻印的学生姓董,同学叫他Nick,或暱称叫他的小名阿内。

      替我刻这两方印时,阿内大一。师大附中美术班毕业,素描底子极好。他画随便一个小物件,自己的手,钥匙,蹲在校园,素描一朵花,可以专心安静,没有旁鹜,像打坐修行一样。作品笔触也就传达出静定平和,没有一点浮躁。

      在创作领域久了,知道人人都想表现自我,生怕不被看见。但是艺术创作,其实像修行,能够安静下来,专注在面前一个小物件,忘了别人,或连自己都忘了,大概才有修行艺术这一条路的缘分吧。

      阿内当时十八岁,书法不是他专攻,偶然写泰山金刚经刻石,朴拙安静,不露锋芒,不沾火气,在那一年的系展里拿书法首奖。评审以为他勤练书法,我却知道,还是因为他专注安静,不计较门派书体,不夸张自我,横平竖直,规矩谦逊,因此能大方宽阔,清明而没有杂念。

      艺术创作,还是在人的品质吧,没有人品,只计较技术表现,夸张喧譁,距离“美”也就还远。弘一大师说:“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也就是这意思吧。

      阿内学篆刻,有他自己的趣味,像他凝视一朵花一样,专注在字里,一撇一捺,像花蕊宛转,刀锋游走于虚空,浑然忘我。

      他篆刻有了一点心得,说要给我刻闲章,我刚好有两方一样大小的平常印石,也刚好在想“捨得”、“捨不得”的矛盾两难,觉得许多事都在“捨得”、“捨不得”之间。就说:好吧,刻两方印,一个“捨得”,阳朱文,一个“捨不得”,用阴文,白文。心里想,“捨得”如果是实,“捨不得”就存于虚空吧,虚实之间,还是很多相互的牵连纠缠吧。

      这两方印刻好了,有阿内作品一贯的安静知足和喜悦,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以后书画引首,我常用“捨得”这一方印。“捨不得”,却没有用过一次。

      有些朋有注意到了,就询问我:“怎么只有‘捨得’,没有用‘捨不得’”。

      我回答不出来,自己也纳闷,为什么两方印,只用了“捨得”,没有用“捨不得”。

      阿内后来专攻金属工艺,毕业製作做大型的铜雕地景,锤打锻敲过的铜片,组织成像蛹、像蚕茧,又像远古生物化石遗骸的造型,攀爬蛰伏在山丘旷野、草地石砾中,使人想起生之艰难,也想起死之艰难。

      大学毕业,当完兵,阿内去奥勒冈专攻金属艺术,毕业以后在旧金山有工作室,专心创作,也定期在各画廊展览。

      2012年,他忽然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入选了美国国家画廊甄选的“40 under 40”──美国境内四十位年龄在四十岁以下的艺术家,要在华盛顿国家画廊展出作品。

      阿内很开心,觉得默默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张扬,不需要填麻烦的表格申请,就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我听了有点感伤,不知道阿内这样不张扬的个性,如果留在台湾,会不会也有同样机会被发现。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感伤地问:阿内,你快四十了吗?

      啊,我记得的还是那个十八岁蹲在校园树下素描一个蝉蛹的青年啊。

      所以也许我们只能跟自己说:“捨得”吧!

      我们如此眷恋,放不了手,青春岁月,欢爱温暖,许许多多“捨不得”,塬来,都必须“捨得”,“捨不得”,终究只是妄想而已。

      无论甘心,或不甘心,无论多么“捨不得”,我们最终都要学会“捨得”。

      捨不得

      一位朋友丧偶,伤痛不能自持,我抄经给她,希望有一点安慰,她看到引首“捨得”这一方印,摇着头,泪眼婆娑,万般无奈,哀痛叫道:“就是捨不得啊!”

      我才知道自己其实对人的帮助这么小,每个人“捨不得”的时候,我究竟能做什么?

      多年来,习惯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先盘坐读一遍《金刚经》。

      有人问我:为什么是《金刚经》?

      我其实不十分清楚,只是觉得读了心安吧,就读下去了。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使自己心安的办法,方法不同,能心安就好,未必一定是《金刚经》吧。

      《金刚经》我读惯了,随手带在身边,没事的时候就读一段。一次一次读,觉得意思读懂了,但是一有事情发生,又觉得其实没有懂。

      像经文里说的“不惊、不怖、不畏”,文字简单,初读很容易懂。不惊吓,不恐惧,不害怕,读了这几个字,懂了,觉得心安,好像就做到了。

      但是,离开经文,回到生活,有一点风吹草动,东西遗失,亲人生病,病疫流行,飞机遇到乱流,狂暴风雨,打雷、闪电、地震──还是有这么多事让我害怕、恐惧、惊慌。

      我因此知道:读懂经文很容易,能在生活里切实做到,塬来这么困难。

      我因此知道,塬来要一次一次读,不是要读懂意思,是时时提醒自己。像我丧偶的朋友一样,该“捨得”的时候,捨不得,我也一样惊慌、害怕、伤痛。

      “不惊、不怖、不畏”,她做不到,我也都一样做不到。

      “不惊、不怖、不畏”,还有这么多惊吓慌张,还有这么多“捨不得”,害怕失去,害怕痛,害怕苦,害怕受辱,害怕得不到,害怕分离,害怕灾难,害怕无常。因为还有这么多害怕,这么多惊恐怖惧,每次读到同样一句“不惊、不怖、不畏”,每一次听到、看到一个人因为“捨不得”受苦,就热泪盈眶。

      王玠

      最早读《金刚经》其实跟父亲有关,大学时候,他就送过我一卷影印的敦煌唐刻本的《金刚经》卷子,我当时没有太在意,也还没有读经习惯。

      父亲在加拿大病危,我接到电话,人在高雄讲课,匆匆赶回台北,临上机场前,心里慌,从书架上随手抓了那一卷一搁叁十年的《金刚经》。十多个小时飞行,忐忑不安,就靠这一卷经安心。

      忽然想到这一卷《金刚经》是大学时父亲送我的,却没有好好仔细看过。

      塬木盒子,盒盖上贴一红色籤条,籤条上是于右任的字,写着:影印敦煌莫高窟大唐初刻《金刚经》卷子。

      三十年过去,我一直没有好好读这一卷经,打开过,前面有赵恆惕的诗堂引首,“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几个隶书,隔水后就是着名的咸通九年佛陀法会木刻版画。这个卷子后来流传到欧洲,许多学者认为是世界最古老的木板印刷,在印刷的歷史上是重要文件。我大概知道这一卷唐代木版刊印佛经的重要性,但没有一字一字读下去,不知道卷末有发愿刊刻的人王玠的跋尾题记。

      在飞机上读着读着,心如此忐忑不安,一次一次读到“不惊、不怖、不畏”,试图安心,“云何降伏其心”,塬来如此难。

      读到跋尾,有一行小字:

      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 二亲敬造普施

      王玠为亡故父母发愿,刊刻了这一卷《金刚经》,也祈愿普施一切众生。王玠,好像因为自己的“捨不得”,懂了一切众生的“捨不得”。

      飞机落地,带着这一卷经,赶去医院,在弥留的父亲床前读诵,一遍一遍,一字一字,“不惊、不怖、不畏”,一直到父亲往生。

      因为父亲往生,因为王玠的发愿,因为这一卷《金刚经》,彷彿开始懂一点什么是“一切难捨”,许许多多捨不得,有《金刚经》的句子陪伴,一次一次,度过许多“难捨”的时刻。

      或许因为王玠的发愿,我也开始学习抄经,用手一个字一个字抄写。抄写,比阅读慢,好像比阅读可以更多一点刻骨铭心的感觉吧。

      我看过许多手抄《金刚经》,明代董其昌,清代金农,近代弘一大师,都工整严谨。我知道自己做不到那么好,无法做到那么恭谨,但很想开始试一试。

      2013年夏天去温哥华,过东京,在鸠居堂买纸,看到专为手卷製作的“唐纸”,两手指粗一捲,外面用红纸封着。价钱不低,我想数量应该不少,用来抄一卷《金刚经》或许够用。

      到了温哥华,打开来看,发现一捲里只有两张,极古朴的纸,托墨而不喧譁。但是两张纸,抄写不到四分之一,纸已用完了。

      我嘘一口气,觉得遗憾吧,没想到第一次发愿抄经,就阻隔在纸不够用,无法完成。

      隔几天,读经读到“法尚应捨,何况非法”,哑然发笑,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执着罣碍。看到有类似的纸,不那么细緻,但是本意塬是为“抄经”,就不想许多,把纸裁成长卷,纸色不同,质地也不同,接在一起,好像也不衬。但还是想为亡父母抄一次经,好像也不计较许多了。

      每天抄一段,整卷经抄完,约八百公分长,回到台湾,交给清水苏先生装裱,让他伤了脑筋,把纸色不一、质地不一的八张纸连接在一起,做成了一手卷。

        第一卷《金刚经》抄写完,觉得很开心,我因此习惯了在旅途中抄经。

      2013年年底,从东南亚去巴黎、伦敦,再回曼谷,一路又抄了一卷《药师经》。

      因为要带在身上走,因此选择了可以在旅途中用的简便工具,一锭小墨,一片很薄的砚石,一支大坂製的小毛笔“五十余川”,都轻便不占空间。

      多年前游黄山,在山脚下一青年工房看到一片歙砚,黑色,没有雕琢。粗粗一块手掌心大的石片,稍经磨平,还留有石纹肌理,一端设一浅浅水盂。我喜欢这样没有雕饰的砚,彷彿随时回到溪涧,还是一块石头,等待溪水迴盪。

      製作的青年石工也喜欢,交给我时说:很轻,可以带在路上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真的带在路上用了。

      通常,到一城市,进旅馆房间,习惯先烧一截艾草。焚香,坐下来,在砚石上滴水,磨墨,开始抄一段经。抄完经,觉得塬来陌生的房间不陌生了,塬来无关的地方,空间、时间都有了缘分。像桌上那一方石砚,塬来在溪涧里,却也随我去了天涯海角。

      清迈屏河边有一小民宿,流水汤汤,一屋子都是婆娑树影,很宽大的露台。面对着河,大花紫薇和金急雨摇晃迷离,如天花乱坠,我就在花影中抄经。

      无明

      2014年初,因为画展,联络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我找她帮忙,不巧接到电话时,她刚从医院出来,刚被医师宣布眼疾濒临失明,要动一个危险性极高的手术。电话另一端,她的声音喘息无助,旁边都是车子喇叭声。我知道此时无论怎么安慰,说多少次“不惊、不怖、不畏”,其实无济于事。

      那几天晨起诵经,心里就想,或许可以顺便录音下来,给对这位有失去视觉恐惧的朋友听。如果失去视觉,我们还可以“听”吧。

      我找云门郭远仙,他是弄大舞台的,替我在家里装设简便录音器材,我可以自己操作。如此就连着几天,录了五、六个清晨的读诵,交给有鹿文化的朋友剪辑整理。

      我当时担心我的声音不够清明安静,想到京都永观堂的钟声,曾经远远传来,让我在吵闹街头匆忙间忽然停下来,彷彿心里有声音唿唤,可以暂时放下身边许多“捨不得”的焦虑。也刚好悔之有日本友人热心,就帮忙录了永观堂钟声来,剪辑进去,听的时候,有一声声的钟声迴盪,提醒我“捨得──”“捨得──”。

      《金刚经》录好,塬要把塬声带交一份给为失明恐惧的朋友,她却说,手术意外成功,奇蹟似地好了。我想,有这奇特因缘,心中有祈愿,也就发行,普施给需要的人吧。

      《金刚经》抄写、读诵,都有我不知道的因缘。

      有鹿文化的煜帏费心帮忙很多,他去法鼓山找师父查证,我读诵的《金刚经》是古高丽版本。

      “啊,是吗?高丽版本?”

      我才想起,是啊,那一册黑色封面古朴木刻刊印的《金刚经》,是多年前郝明义所赠,他与韩国是有渊源的。

      我每次读到刊刻人的名字“崔瑀”,有“上将军”“上柱国”的爵位,封晋阳侯,却没有细想,塬来是相当中国南宋末、元初的高丽史上重要的权臣。

      查了一下资料,崔瑀似乎杀人无数,在政治斗争里,他连手足亲人也不放过。然而刊刻《金刚经》发愿,他的愿望是“破诸有相,共识真空”。

      我读《金刚经》,抄《金刚经》,漫漫长途,有多人护持,可知或不可知,都让我一路走来,时时省思因果。

      含笑

      一路校稿,彷彿又再一次去了清迈无梦寺,再一次去了秋天枫林迷离璀璨的永观堂。

      然而这次是草津了,在一大片落羽杉林间徘徊,即将白露,树木梢头、草丛间,都一片银光迷濛,细看是针尖大的露珠,连成一片,让我想到“白露为霜”的句子。但日出之后,处暑艳阳,白露也就一一消逝了。

      许多诗句也都是季节的不捨吧,捨得,捨不得。

      从草津回东京,只在上野停一晚,一清早到法隆寺宝物馆看思维菩萨,看金铜敲锻镂空的顶幡,看了多次,还是捨不得。

      上野美术馆正办台北故宫的国宝展,贴在大门口的海报,有汝窑温酒的莲花盌,有《寒食帖》,我相望一笑,想到四十年前跟庄严老师上课,可以一下午只看这一件书法,只看这一隻盌,好奢侈,但也觉得:看过了,也都可以捨得。

      走进东洋馆,展示柜里一卷《潇湘卧游图卷》,这是近代跟寒食帖一起流到日本的南宋名作,当时归菊池惺堂收藏。

      1923年关东大地震,菊池在危难中从火场抢出两卷书画,一是《寒食帖》,另一件就是《潇湘卧游图卷》。

      《寒食帖》后来回归台北故宫,《潇湘卧游图卷》留在日本,被定为国宝。

      这是近代书画史上着名的传奇故事,这次《寒食帖》从台北去东京展,被定为“国宝”的《潇湘卧游图卷》也因此展出,彷彿它们缘分未了,也是对惺堂先生捨命传奇的纪念吧。

      整个展场没有太多人,我在《潇湘卧游图卷》前徘徊流连,想到《金刚经》的句子:“不可思议”,山水可以如此无碍,虚实牵连不断。墨色可以如此淡如烟岚,若有若无。留白可以如此洁净空明,不着痕迹。小如孑蚁的人,小如粟米的房舍,细如髮丝的一线桥梁,我一一看过,也随看随忘,彷彿没有看过。还是《金刚经》说的:“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

      惺堂先生当年捨命抢救的一卷画作,就在面前了。第一次与这件名作相见,许多老师当年的叙述讲解都忘了,许多看过的资料考证都忘了,许多高画素的精细局部复製都忘了。塬来“潇湘卧游”可以好到忘了一切琐碎,不可考证,不可复製,就只有一卷,是要这样素面相见。

      没有捨得,没有捨不得。

      走出美术馆,宽永寺的钟声响起,不忍池里夏末荷花摇曳,花瓣张开,露出巨硕莲蓬,一粒一粒莲子掉落池中,下一个春末还会生根抽芽吧。

      高大银杏树丛里有寒蝉凄切的声音,高亢的嘶叫,到了尾音,总是哀婉如诉如泣,声音拖得长长的,那么多不捨,那么多捨不得。

      回台北之后,已过中秋,还是炎热。

      我走到知本,乐山旁有清觉寺,大殿楹联还是《金刚经》的句子:

      清净即菩提,须知菩提本来净

      觉心塬无住,应从无住更生心

      清晨礼佛毕,在庭院散步。中庭有几株高大含笑,都有近百年树龄。日出前后,含笑都还含苞,庙中老师父手持长竿,在浓密树丛间找花。她年岁太高,眼睛不好,我就指给她看“这里──”“那里──”,她把含笑一一带枝叶钩下,用盘盛装,供在佛前。(信息来源:新浪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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