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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民族的共同文化与黄帝崇拜
     
    [ 作者: 马戎   来自:民族宗教网   已阅:3009   时间:2009-4-14   录入:zhangjingzhen


                              2009年4月14日   佛学研究网

        1988年,费孝通先生发表了题为《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著名文章。在大量考古发现、文献梳理和比较研究的基础上,费先生勾画出了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形成的历史进程的大致轮廓和基线,并指出这样一个历史悠久、虽经朝代更替而文化主线绵延不绝的多族群的政治实体是在近代西方帝国主义侵略下逐步从一个“自在的民族”演变成为一个“自觉的民族”。从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到抗日战争,中华各族群都积极投身于反抗帝国主义侵略、捍卫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保护传统文化的战斗中。这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多族群国家也在这一救亡图存的殊死斗争中从“大清朝”转变为“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得到了“中华”的称谓。

        黄帝崇拜是晚清汉民族主义的发明

      自鸦片战争开始,面对西方帝国主义侵略瓜分的威胁,国人开始思考现代民族国家的构建,思考变革振兴以避免惨遭亡国灭种的命运,从以“天下”理念和“有教无类”的文化模式看待和处理境内族群关系的帝国传统过渡到现代民族国家的思路。在以此重新构建新形式政治实体的过程中,20世纪初的中国人曾经面临着如何对“民族”、“国家”这些概念进行重新梳理和调整的困惑。一个典型的争论发生在清末的保皇党和革命党之间。以康有为为首的君主立宪派继承了儒家关于文化主义的族群观,认为“夷狄”(包括满族)接受中原文化,就应当以“中华”待之,接受中华传统和秩序的“清朝臣民”即为“中华”的成员。而以章太炎为首的激进革命党人则从狭隘的血缘种族主义的立场出发,主张建立并强化“汉族”意识,排斥除汉族之外的任何群体。当时汉民族主义的一个集中表现,就是“黄帝始祖”的构建和鼓吹建立汉族的“民族国家”。

      美国华裔学者孙隆基先生曾专门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是《清季民族主义与黄帝崇拜之发明》。这篇文章指出,正是近代的民族主义思潮推动了民族国家现代政治体制在欧洲的创立,此后各国都出现了为构建民族而对所谓“民族起源”和“民族初祖”进行的追溯。孙隆基认为,“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崇拜,也是明治维新的一个发明。……中华这个五千年文明古国由黄帝开国、中国人都是‘黄帝子孙’的说法,则是20世纪的产品。……甚至连‘满族’、‘汉族’这类名词也是很现代的。”孙隆基详细介绍了黄帝想象的塑造过程:1902年,在日本举行的“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上,章太炎“用公共回忆的方式来重新想象汉族团体,把明清的改朝换代说成是‘亡国’。……此时,各地之汉民族主义者有树立黄帝为共祖之运动。革命党机关报《民报》第一期刊首印有黄帝像,图下说明‘世界第一之民族主义大伟人黄帝’。为了把(汉族)‘民族国家’的起源推得比明代更远,上溯至近五千年前的黄帝,他们遂用黄帝纪年来取代光绪纪年和耶稣纪年。”1903年,激进的革命党人陈天华在《猛回头》中这样叙述:“五千年,我汉人,开基始祖,名黄帝,自西北,一统中央。”

      黄帝始祖的构建完成之后,激进的革命党人即以此来凝聚汉族,排斥“异种”,鼓吹“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共和政府,如有贰心,神明鉴查”(《兴中会誓词》),以武装起义推翻清朝统治,建立汉族人的国家。如陈天华在《警世钟》里宣称:“汉种是一个大姓,黄帝是一个大始祖,凡不同汉种,不是黄帝的子孙的,统统都是外姓,断不可帮他的;若帮了他,是不要祖宗了。”

      如果黄帝构建仅仅是试图追溯汉族群体的祖先,使大家通过对以往辉煌历史的重温来唤起民族自尊心和奋发图强的精神,事情就比较简单也具有正面意义。但是,如果这一塑造是要排斥除汉族以外的其他国内族群,在此基础上重建一个“汉族国家”,那么这一思路和相关的所有文化运动、政治运动就是极其危险的。

      这样的思路,恰恰是那些把民族主义理论引入中国的西方帝国主义者在中国进行“学术交流”和“文化传播”的主要内容之一。如果照搬他们的理论,模仿他们建立独立的民族国家的经历,那么在中国就是要把汉、满、蒙、回、藏等民族都塑造成西方类“民族”,再根据西方“一族一国”的民族主义理论,培养各“民族”的“民族意识”,通过“民族自决”来“独立建国”。

        以“五族共和”为基础重建中华民族国家

      晚清著名思想家梁启超是近代中国民族主义话语的倡导者之一,他看到狭隘的汉民族主义可能在中国制造巨大祸端,于是提出了“大、小民族主义”的观点:“小民族主义者何?汉族对于国内他族是也。大民族主义者何?合国内本部属部之诸族以对于国外之诸族是也。”他认为,唯有“合汉合满合蒙合苗合藏,组成一大民族”共同对外,中国才能救亡图存。他正是用这样的“大民族主义”来抵消汉族“小民族主义”可能带来的危害。孙中山在同盟会时期,曾经激烈反满,后来随着时局的变化,思想开始逐渐转变。他在一次讲话中指出:“现在说五族共和,实在这五族的名词很不切当,我们国内何止五族呢?我的意思,应该把我们中国所有各民族融成一个中华民族。”

      1911年,辛亥革命后建立的中华民国,就建立在“五族共和”民族理念的基石之上。孙中山在《临时大总统宣言书》中说:“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则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这就明确提出了以中华民族作为民族单元来建立民族国家。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实行各民族平等。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虽然开展了民族识别工作,并先后识别出了56个民族,但也非常强调中华民族的重要性和国家的统一,努力团结国内各民族合作建设共同的家园。与此同时,我国宪法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一律平等。……在维护民族团结的斗争中,要反对大民族主义,主要是大汉族主义,也要反对地方民族主义。”

      近年来,在境内外各种敌对势力的鼓励和支持下,我国西部一些地区出现了民族分裂主义活动、恐怖活动,引起中央政府和全国人民的高度关注。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也切记不要放松对大汉族主义思潮的警惕性。2008年,在拉萨发生了“3·14”打砸抢烧严重暴力事件,个别民族地区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遭到全国各族人民的坚决反对。但是随后在个别地区发生了针对一些特定民族的整体性歧视行为,比如出租车拒载、旅店拒住、机场歧视性安检等,反映出汉族整体性的大汉族主义态度,这是非常令人担心的。我们时刻要记住的是,因为汉族人口众多而且汉族聚居的沿海地区和大都市相对比较发达,汉族干部和民众很容易忽视一个中国最基本的事实,那就是中国是由56个民族共同组成的,各民族一律平等。如果只是一个汉族,就不能叫做“中华民族”,也组成和保持不了今天国家的版图。今天的中国,是56个民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共同缔造的,自鸦片战争以来,所有这些民族都为保卫和建设这个国家付出了鲜血和汗水,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时刻牢记这一点。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共创民族复兴大业

      30年来,中国实行对外开放政策,与港澳台地区和海外华人社团的接触日益密切。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在我国的经济发展、科技与文化交流中发挥着特殊的积极作用。为了与广大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人联络感情,加强他们对祖国的认同,有关方面在努力构建“大中华”的概念,一些提法如“华夏子孙”、“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在政府活动和媒体宣传上逐渐成为主题词。特别是近几年来,各地大兴土木、树立巨型雕像,每年举办祭奠孔子、黄帝、炎帝、女娲、神农等历史名人和神话人物的活动,由省级政府出面主持祭祀大典,吸引了许多港澳台人士和海外华人的积极参与。一些以“龙的传人”为主题的大型演唱会,得到许多著名华人演艺人员的鼎力支持。这些活动在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人中确实提高了对中国的感情认同,加强了凝聚力。

      但是,我们不应忽视我国少数民族对这些活动的反应。在我国的少数民族中,有不少人认为历史上的炎黄只是中原汉人的祖先,其他少数民族另有自己的祖先。这种印象自然与当年创造黄帝崇拜时汉族的宣传有关,因为清末之所以发明黄帝始祖就是为了凝聚汉族人,强调黄帝是汉族的始祖。出于对汉族祭祖活动的反弹,有些自认为是蚩尤后代的群体,在汉族祭奠黄帝的时候也去祭奠蚩尤。同时,有些少数民族的古代传说以其他动物为自己群体的图腾,并不承认自己是“龙的传人”。所以,把汉族以炎黄为祖先的观念有心或无心地扩大到等同于中华民族祖先的范围,称之为“中华共祖”、“华夏共祖”是非常不妥的。由各级政府出面举办对黄帝、炎帝等的大规模祭祀活动,体现出了民族主义所特有的狭隘性,十分不妥而且客观效果不好。这样的做法不利于民众客观认识各民族族源和各民族文化传统中具有的共同性,对中华民族凝聚力的巩固和发展也会造成损害。

      我们必须承认黄帝崇拜已经是清末发明并持续存在至今的一个现实,在港澳台民众和海外华人中也确实起到了增强对祖国向心力的凝聚作用。如果贸然停办相关祭祀活动,必然会引发另外一些方面的问题。那么,应当如何处理这一难题?笔者认为,要做到既不伤害少数民族民众对中华民族的认同,又能继续发展大陆和港澳台民众、海外华人之间的各项文化认同,一个可能的选择就是由民间人士、社会团体、学术文化组织等民间机构来主办黄帝祭祀活动,使之转变为一个汉族同胞的非官方的民间文化活动。而各级政府对这样与各民族历史和传统文化相关的文化活动(包括汉族祭祀黄帝、炎帝、妈祖、孔子的活动,蒙古族祭祀成吉思汗的活动,穆斯林群众的各种节日等),都应一视同仁地给予支持。

      我们在当代构建国家认同、中华民族认同的前提下,要充分考虑到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各民族历史演变的复杂性。近些年来,炎黄文化成为我国学术研究和媒体宣传的热点,“炎黄子孙”在许多汉族人的观念里似乎已经成了“中国人”的代名词。我们必须面对如何划定中华民族民族认同范畴的问题,即“炎黄子孙”的称呼是否适用于中华民族全体成员?今天我们使用“炎黄子孙”、“龙的传人”作为“中国人”的代名词是否合适?对此,要积极开展相关的学术性讨论,引导大家客观、理性地理解各个民族类似的祭祀活动,客观、理性地组织本民族的类似活动。与此同时,各族干部和知识分子需要共同探讨在当前社会发展和国家建构的形势下,应当如何进行中华民族整体性的文化建设和认同建设的问题。我们需要在现代公民权和传统文化两者之间找到和设计一个契合点,消除一切可能的离心力,推动各族民众共同参与中华民族凝聚力的建设与发展。要坚持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基本思路来理解中国民族关系的历史、现状和今后的发展道路,使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致共同建设和谐社会,在各民族共同繁荣的基础上实现中华民族在新世纪的伟大复兴。(信息来源:民族宗教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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